作者简介
汪小珉，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硕士研究生。
“爸爸”是最常见的亲属 称谓词之一，在现代汉语词汇系统中属于基本词汇中的核心词，具有全民常用性。这样一个本就在日常交际中必不可少的词，说其“流行”，似乎有点小题大做。然而有趣的是，近来，年轻人之间经常这样打招呼：“叫爸爸！”“爸爸跟你说……”“你再这样，爸爸不爱你了”，等等。网络聊天表情包和时髦的衣装饰品上也经常出现类似的话语。
我们发现，这里的“ 爸 爸”在使用上具有以下特点：使用场合主要是在网络聊天中或是熟人之间开玩笑，大家互相调侃，处于一种比较轻松的氛围中；使用的对象主要是熟谙网络热点的年轻人，有意思的是，从性别上看，自称“爸爸”的不限于男性，女性也可以这样说，甚至是在和男性的对话中。
现代汉语口语中，用亲属 称谓语称呼非亲属成员的现象非常普遍，一般称为亲属称谓语的泛化，最常见的如“叔叔”“阿姨”等。
父亲称谓的泛化用例较 少，但也比较早见。例如在明清通俗小说中，父亲称谓成了床笫之间的亲密称呼。如明代长篇小说《金瓶梅》第二十七回：“西门庆道：‘你叫我声亲达达，我饶了你，放你起来罢。’那妇人强不过，叫了他声亲达达：‘我不是你那可意的，你来缠我怎的？’”清代白话小说《绿野仙踪》第五十一回：“再看金钟儿，双目直视，两手搬住如玉的两胁，大声叫道：‘我的亲达达，我今日活不成了。’”这里的“达达”即“爹爹”。把父亲叫作“达达”，在今天的北方方言中仍然常见。
明清小说中的“达达（爹 爹）”突破原本专属于父亲称谓的限制，成了两性之间表达亲密的称谓，通常用在私密的环境中。
到了今天，“爸爸”的泛化 更加彻底，场合和对象限制更少，不仅用在熟人朋友之间，而且用来称呼一些公众人物，像网友把马云叫作“马爸爸”。
父亲称谓的泛化和流行， 既有历史的传统文化的影响，又有现实的传播途径。
中国传统文化是以父权和 男权为主的文化。《礼纬含文嘉》：“三纲，谓君为臣纲、父为子纲、夫为妻纲矣。”《说文》：“父，矩也。家长率教者。从又举杖。”长期以来，男性一直占据社会和家庭权力的中心，形成了男尊女卑的固有观念。《金瓶梅》中，西门庆的妻妾称呼西门庆最常用的称谓是“达达（爹爹）”，西门庆也会诱使妻妾称呼他“达达（爹）”，并且称她们“我的儿”作为回敬。事实上，连明代的皇宫内也是如此称呼，后妃对皇帝言，自称“女儿”。这反映了封建传统制度下男女社会和家庭地位的不平等。
现代社会倡导男女平等， 那些陈腐的思想观念早已被人们摒弃，但旧的社会观念转化为对财富、权力等的仰慕和崇拜，仍会在语言表达中出现，如“马爸爸”。在当今信息社会，许多新的语言现象的流行和网络传播不无关系。网络热点不停地变换，一种提法兴起，追求新奇的年轻网民很快就会关注并传播开来。“爸爸”的极度泛化，很可能就是这样一种传播过程：先是对公众人物的称呼，说的人越来越多，逐渐过渡到普通人之间。
尊敬原则是亲属称谓语泛 化的基本原则之一。有人了解到上述现象后开始担忧，认为其来源于旧制度和旧观念，是不雅的，破坏了尊敬原则。其实大可不必有这样的担忧。语言是发展变化的，尤其是词汇，变化的速度最快。父亲称谓出现泛化现象，某些用例虽然有悖于尊敬原则，但遵守了亲属称谓语泛化的另一条原则，即亲密原则。从对公众人物的称呼上来说，“马爸爸”等称呼并没有贬义，崇拜之外，实质上表达了一种心理上的亲密感。马云等人做的事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，这样的称呼显现的是仰慕和赞赏，是对他们在各自领域内杰出贡献的肯定。从普通年轻人的使用上来说，流行文化本来就是一种快餐式文化，没有生命力的语言现象自然会被社会淘汰，使用特点决定了这一类现象不会长久地流行。
本文刊载于《语言文字周报》第1870期
（2020年1月16日出版）
本期编辑：长乐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